有匪君子(十)

    林殊是谁?天不怕地不怕的轻狂少年,兴头上来了什么都敢干,小到调皮捣蛋大到行军布阵,他身上总有那么一种张扬劲儿,仿佛一头卯足了劲要向前冲的小牛犊,除了他爹林燮,谁都没法子在他犯拧的时候拦住他。林燮要管教他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罚。小时候罚抄书,长大了罚军棍,承严父庭训,林殊没长成个纨绔,但父子间总是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人性子相似,自是谁都不愿先低头向对方服了软,倒是每每让晋阳长公主头疼得可以。所以林殊就这么一直犟着,从不曾低过头。
    但就是这样的林殊,在这样一个有些凄寒的夜里,表情茫然得犹如稚子,对蔺晨说他想爹爹。
   蔺晨心疼,但又不只是心疼。赤焰逆案,不仅是从前的赤焰少帅,现在的江左盟主心中燃烧的毒火,还是所有有识之士心上的刀疤,更何况蔺林两家还有旧交,他见过那个严肃而耿直的林伯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难得露出一副脆弱姿态的梅长苏,一声长叹后,两人陷入沉默。
    屋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还有早已香甜睡着的飞流欢快地打着的小呼噜。蔺晨还斜斜躺在床上,一抬手轻拧上了飞流的鼻子,“小家伙,你睡得倒是香。”飞流动了动,懒得睁开眼睛,在被窝里拱拱脑袋换了方向继续睡。蔺晨轻笑,梅长苏也从自己的思绪里挣扎出来,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不少。
   “你一直在城里?”梅长苏压低声音发问,照理说,蔺晨此时应赶去武林大会之处才是。
   “少爷我要不是发现这里不对劲担心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待着?”蔺晨得意洋洋地笑,双眼亮晶晶的,“有没有很感动?不如把小飞流送我玩几天吧?”
   梅长苏无奈摇头,“我还当这城内有什么窈窕淑女,让蔺少阁主见之难忘,才徘徊于此呢。不过,当初是你让飞流跟着我的,怎么,现在又想反悔?别想了,飞流不会愿意的。”
   蔺晨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潇洒样子,“多逗逗他,说不定小飞流会更机灵呢?不过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怎么都这样,好歹为了把你们救回来我也费了不少力气,飞流是见了我就跑,你还总爱看我笑话!”说着,还带了点难得的孩子气,皱皱鼻子扭过头去,银色耳饰在暗夜中闪闪发亮。
   梅长苏忍笑。
   不过马上,蔺少阁主就把头扭了回来,利落地翻身坐起,兴致勃勃地和梅长苏分享着他探查到的消息,“有一件事你倒是猜准了,这云阳城里,确实有个美人儿。”
   “哦?”梅长苏神色暧昧地看着他,“蔺少阁主红鸾星动了?”
  蔺晨瞪他一眼,暗中决定给他的药里再加点黄连,“你大爷的!美人再好,可惜带毒,我可是无福消受的。”梅长苏眉头慢慢皱起,蔺晨面色愉快地接着说,“那姑娘倒也痴情,一路从苗疆追到这里,就是为了见情郎一面,哎——可惜了可惜了……”说到这,他忍不住卖了个关子,眼风虚虚瞟向梅长苏,满脸的“你问我你快问我你不问我才不告诉你”。
   梅长苏有点无语,看着掏出折扇来装模作样的蔺晨,满脸无奈道,“蔺少阁主,拜托你,把话说全成吗?”蔺晨这才满意地放下折扇,嘴角矜持地稍稍向上翘了几度,清清楚楚地告诉梅长苏他知道的一切。
    “那天石铭旁边的陆远潼你可还记得?那家伙是华阳宗大长老辰宿座下大弟子。半年前下山游历时认识了偷偷从苗疆混出来的姑娘,好像是叫桑朵吧……很俗套的,两个人互相喜欢上了,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陆远潼把桑朵送回苗疆,径直回了华阳宗。桑朵倒是放不下,一路偷偷跟过来……可惜,昨夜还是被陆远潼发现了……啧,也不知道确定一下周围到底有人没有,少爷我偷听了一路,他们也没发现……”
     梅长苏止住了蔺晨越跑越偏的话题,“你是说,那个桑朵是千毒教的人?但孙海容不是她杀的?那孙海容又是怎么中的蝶梦……凶手是为了嫁祸桑朵?还是准备借九剑门的刀,直接对付千毒教?”
   蔺晨赞赏地看着他,“不错啊梅大宗主,我的意思你理解得很清楚嘛。”
    梅长苏眉头几乎要被打成一个结,喃喃自语,“那会是谁呢……费这么大周折,去抹黑一个原本名声就不好的千毒教?”
   蔺晨伸了个懒腰,“这都快子夜了,你也别想这些事了。少爷我先走了,这几天你要有什么不舒服的,先去医馆请个大夫,晚上我自会来给你诊脉开药。”说着,轻巧地走到窗户前,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有时候不可能的人也会有可能。”丢下这么一句模糊的提示后,他一闪身挪了出去,还不忘从外面体贴地关好窗。
    梅长苏坐在床上,千头万绪难以理出个所以然,只得准备歇下,回头却看见飞流睁得大大的眼睛,着实被吓了一跳,“飞流……你怎么还没睡?”飞流歪头看着他,“走,了?”梅长苏揉揉他的头发,“嗯,蔺晨哥哥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不然会长不高的。”飞流垂下眼睑,“床,很大。”梅长苏一怔,看着平时占据床上半壁江山的飞流今天只缩在最里面,留出了大半空位,不禁笑出声来,“蔺晨哥哥不能在这里睡。你是不是想他了?那他下次来的时候我告诉他。”飞流忙摇头,脸都涨得通红,“没、没,有!”梅长苏也忍不住想逗逗他,“真的没有吗?蔺晨哥哥听见会伤心哦。”飞流紧紧攥住被角,纠结一番后,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梅长苏笑着,轻轻掐了把对方软软的脸蛋,柔声安抚,“快睡吧,过几天他还会来,到时候让他带你出去玩。”飞流点点头,乖乖闭上眼睛,在锦被下抱紧梅长苏的腰。
    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梅长苏倒是难得的躲了个懒,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又躺在床上,两眼空茫,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没有。飞流因为要练功,倒是起得很早。
   这样放松慵懒的姿态被门外小小的争执声打断。他无奈地抬手抹了把脸,“什么事吵成这样?进来吧,我起身了。”
    进来的是甄平。飞流担心他吵到梅长苏休息,便一直把他拦在门外。甄平神色严肃,梅长苏很少从这个心细如发的属下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明白是出了大事,撑着榻沿慢慢坐起,凝声道,“发生什么了?”
   甄平躬身,“宗主,昨夜苏州凌仙阁两名弟子身中奇毒残红,已经……去了。”
    残红,中毒者容颜会在几个时辰内迅速老去,最后身化枯骨。同样是千毒教的不传密方,若不是有千毒弟子曾使过此毒,怕是没人知晓其名。
    梅长苏狠狠闭上眼,复又睁开,情绪已经冷静下来,沉声吩咐,“准备车马,我要出门看看。”
    “是,宗主。”甄平悄然退下。梅长苏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角,九剑门,凌仙阁,这都是江湖中数得上名号的大派,这幕后之人挑了这几个硬柿子下手,还将祸水引至千毒教,究竟有何图谋?
    他冷声道,“果然父帅说的没错,江湖中,步步都是腥风血雨。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都是一样的。”
   凌仙阁是个全是女子的门派,自然独自包下了一座雅致幽静的客栈。出了这等事,还在云阳城的侠士们自是人心惶惶,前去吊唁的及探听消息的人络绎不绝。江左盟如今不过是个小宗派,梅长苏也只是跟在众人身后,听些不知真假的说辞,越发让他觉得烦躁。索性以胸闷为借口,出了灵堂去偏厅休憩。
    凌仙阁本就人少,要招待的客还极多,招待梅长苏的自然不是什么长老或核心弟子之类的,而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弟子。她笑着为梅长苏倒了杯热茶,“敝派招待不周,还请梅宗主多多见谅。”梅长苏自是浅笑着回,“不敢当。”“本该相陪,但无奈师父还给我安排了别的事 ,只能请梅宗主自便了……”“姑娘有事便去忙吧,梅某无碍。”女弟子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
    “飞流,”梅长苏微微偏头,低声道,“去听听这些穿白衣服的姐姐们都在说什么,要牢牢记下来。”“嗯!”飞流忙不迭地点头,一闪身就飘了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跑进来,眼里亮亮的,就差挂了满脸的“求表扬”,若是身后有尾巴,怕是立时便能像刷子一样摇起来。这样子让梅长苏看着发笑,清咳一声,和主人告了别,又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回了客栈。回去路上还顺便给飞流捎了根冰糖葫芦,飞流抱着啃了一路,吃得嘴角脸蛋上都沾了亮晶晶的红色糖渣。梅长苏只能拿了柔软的帕子给他把脸擦干净,顺便笑一句,“刚还看你像只狗狗呢,现在倒是又像只花脸猫儿了。”飞流也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是看他笑得开心,便也敛了周身寒气,跟着笑得傻兮兮。
     一到客栈,飞流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梅长苏回了房。一关上房门,他就学着那个女弟子的样子对着梅长苏比划,嘴里还磕磕绊绊地重复着“三师姐……喜欢,九师妹,也喜欢……陆师兄……一定是……那个妖,妖女做的……七师妹你说,说,说……”他苦恼地挠了挠头,忽的眼睛一亮,大声道 ,“那妖女是不是……该死!”
   梅长苏慢慢地揉了揉飞流的头发,“做得很好,飞流……饿了吧?去厨房要些点心来。”飞流没说话,却以离开的速度表明,折腾一早上,他确实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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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论林少帅有多作死#
林家小殊百日,抓周。
  满堂宾客笑意晏晏地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孩子爬过代表酒色的银杯胭脂,代表权势的玉章金印,当他爬过代表才学的四书五经时,有人还在说着“将门虎子”的讨巧话,但当他坚定不移地爬向林燮放的小巧匕首时,所有人的心都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肚子里。
   无论对于皇家还是帅府来说,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事实证明,他们放心的太早了。因为林殊的下一个动作,是甩掉匕首带的鞘,将雪亮的锋刃往嘴里塞,作势要咬。
   若不是被人拦下,怕是就要血溅当场。
    自此,直到五岁以前,林殊身边的兵器全部是木制的。
林家小殊十岁,猎场
    “祁王哥哥你看!那边有熊!”
    “看到了。”随即,皇长子殿下挽弓搭箭,正中熊的右眼。自然,那熊便算做了祁王殿下的猎物。
    七月猎场蚊虫甚毒,梁帝又是招蚊子的体质,浑身是包,甚至眼皮上都有,眼睛看起来肿成了一条缝。偏生林殊在晚宴上指着他的皇帝舅舅哈哈大笑,直说他像是那只被射了眼睛的熊。气的梁帝拂袖而去。他还在没心没肺地傻笑。作他旁边的萧景琰看着满身怒火的林帅,又看着身旁的好兄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扯了下林殊的衣袖。
    然而晚了。据说,林公子因为屁股肿了,是在围猎结束后被抬着回京的。
赤焰少帅十六,靖王府
    “林殊哥哥——为什么水牛那么听你的话?”
    “告诉你啊,因为水牛他心里啊,住着一个姑娘。”
     “哎?”
     “真的!别看他平时那么严肃,其实可爱哭了!每天都要哭几回!而且啊,平时打架他也没什么力气,都是我在让着他!”
    “……还有吗?”
     “所以我比他男人多了!要他真是个姑娘的话,我就娶她!”林少帅眉飞色舞地讲,还试图拉着萧景琰来作证。
   于是当晚,他切身体会了皇七子的怒火。
   嗯,他自己哭了,而且浑身无力,还被逼着……叫了相公。
梅长苏二十四岁,江左
   “宗主,喝药吧。”“嗯,放那吧,我马上就喝。”
    “宗主,药凉了。”“嗯,倒了吧。”
     蔺晨慢慢悠悠晃进来,“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要把药倒了?”
      梅长苏怒视着他,“就是我说的,怎样!谁让你每次开的药都那么苦!”
     蔺晨淡定道,“良药苦口嘛。你确定不喝?别逼我动手啊。”
     梅长苏警惕地看着他,“我不喝。”
    “哦——”话音未落,蔺晨一指点在梅长苏胸口,顺手抄起药碗给他灌了下去,这才给他把穴道解开。
    梅长苏表情痛苦,“蔺晨,你大爷的!又来这招!”
   蔺晨瞟了他一眼,“知道我会这一招还自己作死,你怪得了谁?”
   “……”
梅长苏·林殊三十岁,战场
   他做的最后一件作死的事情,是明知道自己回不来,还在那人问自己能否回来与他并肩开创大梁天下的时候淡定笑答,“当然。”
    “你可不许骗我,你从小最爱哄我了。”那人有些不安,执着地让他保证。
    “放心吧。如果骗你,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他依旧笑得轻松。
   眼前是满天血雾,视野一片模糊,他苦笑着,怎么办,景琰,我等不到奇迹,这牛马,下辈子我是当定了啊。
   早知道就发别的誓了。这是他闭上双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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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能恢复稳定的更新频率呢……大概半个月以后吧。这半个月我能更就更。
   跪求各位不嫌弃。么么哒*^_^*
——来自一个觉得要挂科的lo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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