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君子(二十二)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
    琅琊山在滁州颇具盛名,闻名而来的文人墨客不知几何。而山上号称通晓天下事的琅琊阁,也吸引了不少庙堂高官或江湖散客。山下的城镇也越发繁荣,俨然已经成为通南连北的一大交通枢纽。车来人往,船行如梭,过客如云,其中也不乏高官显贵。
    因此,刚从西境巡边回来,即将前往南疆镇关的靖王殿下要路过滁州这消息,还真没掀起太大波澜。滁州安稳,百姓对这位战功赫赫的王爷的印象并不深刻,而朝中有人的巡抚,自是知晓这位殿下早已失宠的境地,接待时也就全了面子功夫,完全谈不上殷勤。连一顿晚宴都借口身体不适,提早离了席。
     蔺晨把这些当做笑话讲给被他带回琅琊阁调养身体的梅长苏听。梅长苏面上不显,手中饱蘸了墨汁的狼毫却是怎么也落不下去,在宣纸上晕出几团深深浅浅的墨痕,看上去杂乱得很。他干脆搁了笔。
     蔺晨惊奇,"那位的状况你早该清楚,怎的现在还是如此沉不住气?这样子哪里像个狐狸,活脱脱是个煞星,"上下打量梅长苏的神态一眼,他点点头,"嗯,还是个着了火的。"
     梅长苏没心情陪他闹,冷冰冰地准备下逐客令,"说完了?说完就出去找飞流玩,别在这里闹我。"
      蔺晨继续摩挲着手中把玩已久的茶盏,坐直了身子,"嘿,怎么说话呢,你个没良心的。我这不是怕你心急,眼巴巴地送消息来了,还落不着好,哎……"他假模假样地叹口气,"这年头,好人总是难当。"
       梅长苏冷笑,"是啊,好人难当。所以我父帅忠肝义胆全心辅佐却落得个抄家灭口尸骨无存,七万赤焰将士铁血铮铮保家卫国最后却身披污名葬身火海,祁王哥哥贤明仁德却只有一杯毒酒,景琰他勇武过人现在也只能常驻边境!那个人,却还在御座上享受他的太平盛世!"
       蔺晨托腮,看着满脸冷嘲的梅长苏,不紧不慢道,"所以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凭你现在的能力,要扶持一个皇子重新得宠也并非不可能,何况目前靖王和那位也还有挽回的余地。你却偏偏要在江左十四州折腾。江左盟发展得再好,不过是个江湖势力,这天高皇帝远的,你也只能干看着靖王殿下受冷落,哪怕再心疼再不甘,又能有什么用?"
      梅长苏默然。半晌,他才开口,"去年方立了皇三字为太子,上月又新晋封了一个双珠亲王誉王。那人是想玩制衡,他最擅长这种卖弄心机的把戏。这时候把景琰拖进这趟浑水,除了斗得两败俱伤,能有什么好果子?更何况,还有个夏江在,你以为他能坐视景琰得权?"他轻轻叹口气,"还是……再等等吧。"
      蔺晨轻轻放下手中茶盏,青瓷落在木几上,发出悦耳轻响。一阵带着水汽的风从窗口拥进,穿堂而过,天色更黑沉了些,山雨欲来。蔺晨怕梅长苏吹到风,起身关了窗,又点上烛火。待室内又是一片寂然,他才窝回坐垫,懒洋洋地下了定论,"你还是舍不得。说什么利弊得失,归根到底,不是因为那位殿下不喜欢?"梅长苏无言,略狼狈地垂下眼,手指不住地揉搓着衣角。蔺晨瞥一眼他死不承认的样子,"……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时候,是你推着他往那个位子走。哪怕他再不喜欢,有些事也不得不做。你……还是早做打算吧。"梅长苏认认真真攒出一个笑,"我晓得。多谢提醒。"接着眼珠一转,"看蔺少阁主对局势这样了解,那京城那边的消息,一定也不少?让我看看如何?"蔺晨无言,干脆在地上躺平,还顺便滚了一圈,"价值千金的消息你说看就看,抢劫啊,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梅长苏笑吟吟地看着他演,等他玩开心了,一跃而起,"大没良心的只晓得坑人,太不可爱,我要去找找小没良心的。"临出门又回头补充,"消息条子我一会差人给你送来。"随即那道白影顺着游廊飘远。
       飞流正抱着果子窝在回廊下,吃得欢腾。满满一小筐枇杷被他吃得只剩寥寥几个,遍地都是剥得零落的果皮。听到蔺晨在远处唤他的声音,手中枇杷一扔就要上房,却被雨帘给逼得退了回来。他有些慌,左右看看,猫着腰翻窗进了后厨房,寻了个灰少的角落安安静静窝着,琅琊阁他早混得和江左盟一样熟稔,藏哪儿都是轻车熟路。
        "飞流,小飞流!哎,这孩子,哪儿去了!"蔺晨的声音由远而近,飞流忙放轻了呼吸。"这么多枇杷,也亏他吃得下……等着,今晚非闹肚子不可。"蔺晨看到了他刚丢下的烂摊子,不由得絮絮叨叨,飞流听得有些心虚。吱呀一声,蔺晨推开厨房木门,径自去灶台旁寻了扫帚,去打扫落了一地的果皮。
         飞流悄悄探出头去,蹑手蹑脚靠近蔺晨背后准备吓他一吓,猛地跃上蔺晨后背,手臂紧紧抱住他脖子,脸从他肩上越过去,赫然是一个丑丑的鬼脸。蔺晨无奈,一手拿扫帚一手绕去后背扶了扶同他玩闹的少年,就着这别扭的姿势将地上果皮果核扫作一堆,才放下扫帚,慢慢背着飞流回房。
         一路上蔺晨板着脸,"我和你苏哥哥都说过,一天只能吃一个甜瓜,最多五个枇杷,多了会闹肚子,你自己说说吃了多少?"飞流哼一声,完全不理他。"蔺晨无语,"行,等你不舒服,我就去熬最苦的药给你喝!"飞流趴着他耳边大吼,"不要!"蔺晨也不恼他,只是撇撇嘴,"要不要才不是你说了算。乖乖趴好。"
       飞流难得听话,安安稳稳伏在他背上。蔺晨紧了紧托着他的手臂,一路拣着淋不到雨的地方走。不到一盏茶,飞流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蔺晨斜他一眼,"不舒服?想出恭?"飞流脸色有点白,点点头。蔺晨的声音有了点笑意,"说了让你少吃些。下次还听不听话?"飞流忙点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嗯!"蔺晨也不为难他,爽快地将他放下,"去吧。"飞流一跃而下,运起轻功跑得飞快。等到完全看不见他的背影,蔺晨才慢悠悠地转身,去了药房。
        每次蔺少阁主心情一好想去煎药,梅长苏就不想吃晚饭。原因无他,药太苦,一碗下去,胃口全无。可今日晚饭缺席的,还有一个飞流。少年神色恹恹,脸色苍白,无精打采地窝在房里,连摆弄偶人的动作都有几分有气无力。伴着一声响雷,飞流的房门被推开,门口还有个黑色的人影。飞流被吓了一跳,随即认出是提着食盒披着蓑衣的蔺晨。他呆呆看着蔺晨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犹带热气的米粥,还有两个清淡的小菜。蔺晨看他一眼,"还有力气吃饭吗?有就别呆呆坐那儿,过来吃饭。"
       他是有力气的,可就是不想动。就坐那儿看着蔺晨。蔺晨挫败地抹了把脸,鬓边发丝还有几分湿意,"成,大少爷,你就坐那儿吧。"嘴上埋怨,可手上动作很利落——蔺晨端着粥准备来喂他。飞流眼睛亮亮的,喂一口吃一口,很是乖巧。
       一不做二不休,蔺晨干脆打来热水帮他洗漱,又把他送上床掖好被角。正准备回房时,袖口一沉,被飞流紧紧拉住。蔺晨回头,无奈道,"又怎么了?"飞流还是那个亮亮的眼神,一对儿眼睛黑白分明,就像他曾见过的黑曜石及和田玉琢出来的太极鱼,又像杏仁豆腐和乌梅豆腐一起做的点心,蔺晨有点心不在焉地想。
        "肚子痛!"飞流就这么看着他,蔺晨不由得又心软一回。罢了罢了,今晚已经心软不止一回了,由他吧。蔺晨有点破罐破摔,直接脱衣上床,一把把飞流抱了个严实,暖暖的手掌揉了几下飞流的肚子,随后紧紧贴住,这样给他暖了一夜。"睡吧。"蔺晨弹指熄灭烛火。
         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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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来一月的二十二章。抱歉。
      水表已拆,最近不网购所以不收快递。寄刀片的宝贝儿们可以先停手了。
       说了不坑就真的不会坑啊,信我,信我。
       再次感谢一直私信催更的小天使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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