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君子(九)

       苗疆有一门派,专研蛊毒之术,行走江湖时自称圣教中人,然蛊毒凶厉,人人惧怖,江湖人则称其为千毒教。千毒教开宗祖师毒巫桑瑶本为苗疆某一部族圣女,十六岁时孤身入中原闯荡江湖,欲觅得一如意郎君回族成亲。没看上神功盖世的潇洒侠客,却看中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奈何流水无情,书生早有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桑瑶倒是痴心不改,他喜欢温婉贤淑的女子,她便褪去累累银饰,换上汉女罗裙,敛去周身张扬明艳做了个女大夫;他喜欢素雅恬淡的女子,她便抹去口脂素面朝天,仅仅用玉簪挽住三千青丝,轻声细语不复爽利姿态;他喜欢知书达理的女子,她便日夜苦读那些连念起来都拗口的晦涩篇章,冥思苦想只为吟诗作赋,然天性如此,写不出什么“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之类的锦绣文章,只能强凑些“良辰美景清净夜”之类的词句,某段时间她诗兴大发,给所制毒药全部起名为“蝶梦,追叶”之类,还自觉颇为文雅。对她这一番作态,书生虽未心动,却也感动,又怜她只身一人孤苦伶仃,便与她兄妹相称。不过三月,书生迎娶心上人过门,夫妻间也是琴瑟和谐。桑瑶自知无望,准备动身回苗疆,书生新过门的娇妻却在上香时被劫,匪徒在夜间上门丢下一具残破不堪的尸首。书生大恸,就要冲上去拼命,却被扼住喉咙活活掐死。桑瑶赶到时,熊熊火光早已映红半边夜空。
     桑瑶恨极,暗访数日,查清原是太守公子看书生之妻风姿动人,便勾结了山匪将她抢回山去,不料此女自尽而亡。公子恼怒,一甩袖子回了城,而山匪却虐完尸还想去斩草除根。
     桑瑶用毒之术久未练过却并未生疏,一味蝶梦屠尽山匪及及太守府,上上下下共有几百人死于她手,甚至还累及部分无辜平民。她也因此成为人人喊打的妖女被中原官府及武林正道追杀,狼狈不堪逃回苗疆,隐姓埋名十几年后才开宗立派。
     蝶梦是她的得意作。中毒者如被缚蛹中,五感尽失无法呼吸,受尽痛苦后才能求得一死。千毒教的方子概不外传,孙海容之死,梅长苏身上的嫌疑,着实不大。是以石铭才对他客气有加,还出口宽慰。
     余下的路途,二人再未找过话题,任由沉默蔓延开去。
     离开客栈,石铭带着梅长苏拐向一条清净小巷,最后停在一座独立院落门口。院门大开灵灯高悬,白幡飘飘扬扬,来往仆役弟子皆服色素淡,还有些宾客前来吊唁。
    “梅宗主,请——”石铭侧身引梅长苏进门,梅长苏先去了灵堂致哀,才跟着石铭转去后堂。
    “师父听说师弟出了事,悲痛难抑,几位师兄弟合计后,便将他老人家请来偏厅休息。这边请——”这只是个临时租来供九剑门落脚的小院落,并不是很大,所以转了几步后,石铭就扣响偏厅的木门。
   “进。”里面传来嘶哑的一个字,声音的主人似乎是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梅长苏跟在石铭身后进了门,飞流则安静乖巧地走在他身后。房内窗户禁闭,光线略有些暗,但梅长苏还是看清了里面的人。
    在以前,他是听说过九剑门“归真剑”孙沉的大名的。少年人,总是对话本里英雄仗剑驭马,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有些向往,在偷偷溜出去听说书被父亲抓住训斥几顿后,他便缠着父亲给他讲故事。父亲无奈,只得将化名石楠时闯荡江湖所遇到的趣事挑挑捡捡讲给他听,在那些故事中,孙沉是一个难得的对手,一个珍贵的知己,一个沉默寡言却极其疼爱妻儿的丈夫,一个英姿勃发的剑客。
    可现在的孙沉,是一个暮气沉沉的人,像一把钝了的剑。原本应是挺直的背部有些佝偻,坐在椅子上,眼里密布血丝,神采都黯淡了不少,出神地盯着桌上的茶杯。看着他这样,梅长苏心里忽然也漫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又拱手行了个大礼,“晚辈江左盟梅长苏,见过孙前辈。”
    孙沉抬了抬眼皮,“梅宗主。请坐。”
    梅长苏掀了衣摆,在下首落座。飞流直直地站在他身后,石铭在给他添上一杯清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梅宗主,今日在下将您请过来,是为了小儿之事。”
    “晚辈明白。令公子之事实在令人遗憾,还望前辈节哀。若有什么能用的到江左盟的地方,晚辈义不容辞!”
    “梅宗主的房间正对着后院,敢问昨日夜里,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梅长苏目光清澈,坦然答道,“晚辈才疏学浅,于武艺之道一窍不通。且身子骨比旁人弱些,昨日早早便睡下,并没有听到过什么动静。”
    “可梅宗主所带护卫看起来武艺不弱,也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吗?”
    梅长苏偏头,柔声询问,“飞流乖,告诉苏哥哥,昨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飞流咬唇歪头,努力想了想,最后还是撇着嘴摇摇头。
     “真的什么都没有?”
     梅长苏带着歉意微笑,“飞流这孩子说没听到,便是真的没听到了。前辈,不如您再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
     孙沉略微颔首,“耽误梅宗主半日,抱歉。”
     “您言重了。晚辈常听家父说起您,仰慕已久,本就想要前来拜会。如今有幸能够拜会前辈,倒是令晚辈欣喜不已,又谈何耽误?”梅长苏忙回道。
    “哦?你父亲?照你说似乎与我是旧交,他可是江湖中人?梅宗主年不及弱冠,便能开宗立派,扬名江左,且周身气度清贵,想必也是家世不凡。为何我并未听说过令尊名号?”
    梅长苏略一犹豫,笑道,“家父行走江湖时用的是化名。”
    孙沉似乎起了点兴趣,问道,“何名?”
     “石楠。”
      孙沉上下打量着他,开口,“你是石兄之子?”
      “正是。”
       孙沉的眼神空茫,似乎在追忆旧事,“石兄……当初说家中有事要回去处理,便匆匆作别,再未有半分音信,如今再听到他的消息,他的儿子却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当初他离开时海容还未出世,现在却已经……”他似乎是有点哽咽,稳了稳心神,才继续发问,“贤侄,你父亲……一切可好?”
      梅长苏放下手中茶盏,敛眉轻叹,“家父……两年前便已病逝。”
     “连……石兄也?”孙沉似是有些不敢置信,低声喃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良久,以手掩面,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喟叹,“命啊,这都是命……”忽的,他提高声音叫道,“阿铭,你进来!”
     石铭推门进来,轻声询问,“师父?”
    “梅宗主乃是石兄之子。不过石兄已病逝,你若要报恩,便找梅宗主吧。”孙沉淡淡吩咐。
    石铭讶然,随后正了正衣冠,作势便要对着梅长苏跪拜,他忙起身去拦,却被孙沉抬手止住,“让他拜。这礼不行,他心里不安。他的名字,就是为了你父亲起的。”
    “可,可这等大礼……晚辈消受不起!石少侠,还请起来说话!”
   石铭叩完三个响头,沉声道,“当初我一家七口皆被山贼所杀,若不是石大侠与姚大侠路过施以援手,在下绝不可能活到今日。其后,二位恩公又为晚辈择得良师,此恩犹如再造,这几年在下也曾多方寻找,却始终无果……”顿了顿,他问,“不知梅宗主可知姚大侠消息?”
      “姚叔叔他……很好。石少侠,起来吧。家父若泉下有知,看到石兄年轻有为,定会感到欣慰。”
      “那晚辈可否前去拜会姚大侠?”石铭起身,双眸热切地盯着梅长苏。
      梅长苏想了想,“以后若有机会……自当引见。只是……”
     石铭忙开口,“我明白。当初二位恩公从未说过来处,定是又难言之隐,此事若是不方便,梅宗主也不必挂念。”
     梅长苏点头。转头对孙沉说,“叨扰已久,晚辈也该告辞。”
     孙沉慢慢地点头,“阿铭,你去送送。”
    行至门口,梅长苏忍不住回头,“还望前辈……多加保重。”
     石铭将梅长苏送回客栈,离去之前,抿了抿唇,轻声道,“此后若有用得到石某之处,愿以命相谢。”说罢,也不等他反应,转身大步离开。
    “有情有义,好男儿。”梅长苏望这他的背影,弯唇,吐出一句赞赏,随后又以袖掩面咳了个痛快。
    回房以后,他捧着本兵书发了半天的呆,就寝时也没有放下。飞流在他身边蜷成个团子,睡得香甜。忽然窗户吱呀一声,轻巧地钻进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梅长苏警惕地望过去,飞流却看都不看,条件反射般用被子把自己牢牢裹起来。
     “小飞流,别躲了,一层被子而已,挡得住什么?看见你蔺晨哥哥也不说来迎接一下,就这个反应?”
     梅长苏无奈笑笑,“怎么这么晚过来?”
     也不知蔺晨从如此紧身的衣裳中的哪儿摸出一把折扇,展开摇了摇,笑嘻嘻地回,“怎么,出门不找大夫,大夫来主动找你还不高兴?”又大摇大摆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
    梅长苏只得把手伸出去,任蔺晨把脉。谁知对方一阵沉吟,脸色越发凝重,他不由得有些心虚,“怎么了?”
     蔺晨一折扇敲上他的头,“你说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黑着脸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没好气地说,“路上不方便煎药,还好少爷早有准备,吃了!”
      梅长苏接过,乖乖服下。又看着蔺晨扒拉半天,把埋在被子里的飞流挖出来,小孩大概是闷得久了,脸上红扑扑的,蔺晨看着心痒难耐,没忍住捏了上去,又把小孩的脸揉搓成各种形状。飞流口齿不清,支吾着抗议,梅长苏赶忙去把他从蔺少爷的魔爪下抢出来,三人在不大的床上闹成一团,待战斗结束,都有些气喘吁吁。
      “你过来……就是为了欺负飞流的?”梅长苏没忍住白了歪倒在床上的人一眼。飞流也一边揉着被捏红的脸,一边瞪着他。
     “当然不是。”蔺晨东张西望,就是不说他来干什么的,瞄到了梅长苏刚才顺手放在枕边的兵书,拿起来翻了翻,“怎么开始看这个了?《六韬》?”
      梅长苏沉默。
      蔺晨挑眉,“嗯?”
      坐在床上的文弱青年低声道,“蔺晨……我想我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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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拖了好久,抱歉(>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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