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君子(三)【主蔺流,有靖苏】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琅琊阁老阁主不仅有一副侠义心肠,还有一双回春妙手。位列天下奇毒榜首的火寒之毒,经过蔺家父子三个日夜不眠不休的削皮挫骨药浴针灸后,也在林殊的体内乖乖沉寂。只是昔日鲜衣怒马踏花游,缨枪朱弓少敌手,明亮夺目如朗日的少年将军,终是成了病骨支离,寿数难久的荏弱之人。 即使是在琅琊阁见多了各类奇事的蔺少阁主也不得不叹一句,天意如刀,造化弄人。

     病人情况仍未稳定,全身缠满了绷带在榻上昏迷,身为大夫自然不能在此时离之而去,且身为人子,又怎好让父亲受累,蔺晨又独守了林殊一夜,待到翌日清晨,方才准备回屋歇息。

    不想刚出房门,就看见了门外走廊上倚柱睡得香甜的飞流。虽说刚刚入秋凉意不重,但山上清晨露水湿气最大,小孩睡在这里,怕是要生病。

   蔺晨一撩下摆蹲下,准备抱他回房歇息,但飞流警惕得很,蔺晨一接近便睁了眼,但乖乖窝在那里一动不动,任蔺晨动作轻柔地将他抱起,只是一双眼越过蔺晨肩头看着林殊所在的房间。

     蔺晨歪头,看着小孩的视线落点,轻轻调笑,“怎么,想去看看雪人哥哥?”

      “……”不说话,但破天荒地,飞流收回目光盯着蔺晨。

     “雪人哥哥现在还没醒,等他醒了,再带你去看他。这几天,是不是吓到你了?没事的,不怕。”若是平时,他定会再逗飞流几句,可连着几天没有闭眼,他现在倦怠得很,只想安安心心睡一觉。况且拔毒过程极为痛苦,纵是林殊心智坚定,舌根僵硬无法说话,也因疼痛发出些惨叫,连他听了都觉得凄厉到让人心疼,再加上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在外面的飞流定是听到看到了不少,此时他自然是要出言安抚。看到他眼底的乌青与眼内的血丝,原本乖乖被他抱着的飞流,却突然挣扎着要下地。他轻轻放下小孩,“怎么了?”

      下来之后,飞流也没什么其他动作,只是扯起蔺晨袖子,带着他往前走。蔺晨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笑容荡漾得拿着扇子都遮不住,“你是怕我累?果然我家小飞流最贴心~来,蔺晨哥哥给你笑一个!”手腕一转,便握住了飞流牵在他袖子上的手,略略走快半步,带着飞流往卧房而去。

       嗯,当然是蔺少阁主的房间。蔺晨表示,抱着飞流睡得更香。

        霜染秋叶,雪落松枝。琅琊山上与之前的日子并无不同,老阁主还是如之前一样,留下写有出门寻药的一张字条便带着卫峥飘然云游,踪迹难寻。少阁主则是依旧肆意妄为,还有了个小小帮凶,一起折了李叔养在温房里的花;捉了池子里的锦鲤,烤一条,其余的偷偷丢进厨房水缸里;把吉婶洗的衣服挂在王妈门前;晚上跑去揭了几片屋瓦,随意丢在门口差点绊人一跤。都是些孩子才乐在其中的恶作剧,少阁主却兴致勃勃,成天带着飞流上蹿下跳,半点不安生。飞流也玩的开心,慢慢学会笑学会生气,总算是有了点孩子样。

      每日下午,给林殊换药的时候,蔺晨和飞流才会安安静静坐在屋里,蔺晨絮絮叨叨说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飞流坐在一边静静托腮听。三月已过,骨肉基本已重新生出,林殊也能慢慢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但舌根并未完全恢复柔软,说话不能连贯。飞流觉得有趣,便也开始“啊,啊”地学,孩子总算开口,让蔺晨欣慰不少。

    过几日便是年节。

    山下集市早就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清扫庭除置办年货,空气中飘荡着喜庆的味儿。琅琊山上并无住户,只有一个琅琊阁,阁内人不少,也不比山下冷清多少。红红的窗花早贴在了各处,各式的花灯也高高挂起,连信鸽脖子上都被系上了红布条,厨房里吉婶做好的卤味香肠等年货味道也飘满全阁,吸引了不少馋虫来偷尝,比如蔺少阁主,他总是左手鸡腿右手炸鱼,自己吃一口还不忘给飞流塞一口。

    年三十,门前贴了桃符放了鞭炮烟花,也不顾什么主仆之别,大家热热闹闹地同处一屋,拜年贺岁,年夜饭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饺子端上来后大家一哄而上下箸如飞,不多时便被抢了个干净,还有不少人吃到了包在里面的福钱。飞流也是。这孩子以前没吃过饺子,看着有人吐出一枚铜钱,便也学着把饺子吐了出去,表情还颇不舍。蔺晨看见,开始大笑,“飞流啊,人家吐出来是因为被烫到了,听话,你继续吃就好!”实心眼的飞流也没多想,夹起一个继续吃,吃到了铜钱也不知道吐,继续咬啊咬,差点崩掉一颗牙,还是坐他旁边的吉婶看着他表情不对,才叫他吐了出来。

     蔺少阁主则是全程在旁边看着飞流,边看边笑。

      林殊这个重病号自然是躺在暖阁里下不了床,不过待年夜饭结束,众人散去开始各自守岁后,蔺少阁主还是好心地给平日只能吃药喝粥不能食荤腥的他带了碗鸡丝粥,以及飞流带过来的几块小点心。喂完粥后,蔺晨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壶酒,和一个冰纹酒杯。

      他看到了床上之人疑惑的目光,以及身后飞流好奇的视线。

     褪去平日不正经的神色,他严姿跪坐,扶正玉冠抚平衣角,酒杯端端正正地摆出来,“我知你不能喝酒,这照殿红,原也不是带给你的。”

    “我知,赤焰军长镇北疆,军中上上下下,都是义薄云天的大好男儿。退外敌护河山卫家国,忠肝义胆,铁骨铮铮。金陵那位坐得稳这江山,大半都是赤焰的功劳,是军中男儿用血,用命拼出来的!祁王殿下素来贤德,严以待政,仁以待民,胸怀旷达,实乃不可多得的端方君子。说祁王殿下勾结赤焰军谋逆,我并非蒙昧之辈,自是不信。待你好转,欲查清来龙去脉之时,琅琊阁必倾全力以助。我知道,这件事,你想亲自做,所以我并未越俎代庖,但有件事,我得代你做了,”顿了顿,他满满斟了一杯酒,端正举杯,肃容扬声,“一杯酒,代林氏子敬祁王英灵,敬赤焰七万忠魂,生为伟男子,去亦大丈夫!英魂不远,忠义长存!”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为了七万冤魂的清白,你要快些好起来。”

   “我知,林氏满门忠烈,林燮将军为臣为友,都是心怀坦荡,令人钦佩,且军功累累,实为不世之将才。你姑姑宸妃娘娘,虽说嫁入皇家,但到底是你林家的女子。能抚育出祁王殿下这样的儿子,她也应是个忠直贤良的性子。你母亲晋阳公主,金枝玉叶,但这些年亦随你父亲戍过边,果决刚烈不下男儿。我爹和你父亲相交莫逆,也曾对我说过你在家中是如何受宠,想来当年未遭巨变时,你也是生活无忧。这三位与你血脉相连,现在却已阴阳两隔,你心中定有千般苦痛,但他们,希望你好好活着。”又满满斟上了一杯,他抿唇,似喟叹又似哀诉,“二杯酒,代林氏子敬林帅,晋阳公主,宸妃娘娘,愿亲人来世再无苦厄,一世顺遂,平安喜乐。”仰头,杯空。

    “为了他们的挂念,你得活得让他们放心。”

    “第三杯酒,我敬你,敬那些活着的赤焰旧人。逝者长已矣,生者却还有诸多事要做。为了他们,你也要好好保重。”蔺晨端着第三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床上之人身子微微颤抖,时不时发出一声呜咽,眼部绷带已有湿意。

    “哭吧,这些事你郁结于心,迟早也要发泄出来。小心些,眼泪流进伤口会很痛。”

    不想,林殊却挣扎着要说话,嗓音嘶哑,破碎零离,句不成句。蔺晨忙为他顺气,又让飞流倒了热水来,给他慢慢喂下,“你慢点说,慢点,不急,等到能说话的时候再说也行!”

   “离……咳咳,林,林殊已死!”床上之人情绪却越发激动,竟吐出了完整的句子,“赤羽营主将林殊已经死在了梅岭!”

    “好好好,林殊死了,你愿意是谁就是谁,别激动,别激动!我今天是来给你疏解心结的,不是让你急怒攻心的!”

     “我从梅岭的地狱中爬出来,从父亲同袍的尸骨中爬出来,受父亲的嘱托要活下来,我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七万将士的性命和清白就担在我肩上!我听卫峥他们说了,赤焰一案已结,赤焰军谋逆被定成了铁案!林殊已死,那个沙场纵横的林殊已死!现在还在世间的,是心里只有冤屈和仇恨的一具空壳!”嗓音凄厉,犹如泣血。

    “那就快点好起来,只有好起来,你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蔺晨无法,只能先稳下他的情绪,一向随意惯了的少阁主甚至有点后悔今日撕开他人伤疤的鲁莽行为,尽管是出于好意。于是他顺着对方的话安慰道,“你看,既然你说林殊已死,那从此以后,你叫改个名字好不好?叫林长苏怎么样?”

   久不说话,吼了这么多,林殊也早已力竭,重重喘出几口气,他一字一顿慢慢道,“梅岭归来,自此之后,我是梅长苏,只是梅长苏。”

    “好,都依你,梅长苏就梅长苏!”蔺晨拍板,“那梅公子,身为伤患,你现在可该休息了啊!”说着,一指点在那人睡穴上。

   于是对方沉沉睡去。给他盖好被子后,蔺晨带着不知所措的飞流悄悄退了出去。

   冬日天冷,蔺晨呵出一口寒气,轻声道,“过了年就是新春。阳春将至万物复苏,长苏,你可不要辜负了这个名字。快点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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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就是阁主想要安慰一下少帅但是不小心把人刺激到了的故事。果然不作死就不会死=_=

   谢谢各位的喜欢和推荐,如果有什么问题或者对剧情有什么看法的话,可以和我说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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